2026年08月27日 | 来源:本站
田野日志|吴嘉琪:鄂西山村里的“道德地图”
——一次平台推广与田野初探
抵达马家园村时,晨雾正从209国道两侧的稻田里缓缓散去。八月底的鄂西山村,暑热未退,空气中弥漫着稻穗灌浆的清淡香气与泥土翻晒后的温热气息。远处丘陵起伏,一片墨绿连着天边;近处房舍错落,白墙灰瓦间偶有炊烟袅袅升腾。我站在村口牌坊下,望着“马家园村”几个字,心中既揣着田野初探的悸动,又沉着一桩任务——将课题组苦心开发的“中国乡村道德地图平台”推介给这片土地上的主事之人。

村委会是一栋坐落在三组的二层小楼,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侧冬青修剪得齐整。迎出来的是村委会负责同志,四十岁上下的年纪,面庞被山间日头镀成均匀的赭色,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。他操着略带西南官话腔调的普通话招呼我进屋,堂屋里一张八仙桌、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村规民约的镜框和历年获得的奖牌,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,光阴在这里似乎走得比别处更慢些。
我起初按问卷条目询问村庄人口、耕地、产业等基本情况,他一一作答,言语简练,并无赘语。我暗暗观察他的神色,知道这样的访谈需要耐心,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与日常治理的细碎琐务交织在一起,绝非几道问题能够穷尽。约莫过了一个钟头,我觉着彼此之间已有几分熟稔,便从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,点开了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页面。
“这是我们课题组依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开发的平台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既郑重又不失亲和,“专门用于乡村道德文化资源的数字化保存与整理。咱们村里的村规民约、家风家训、传统仪式的图文资料、口述历史,甚至村里出了哪些好媳妇、好婆婆、道德模范,都可以录入系统。平台会自动生成一张‘道德文化地图’,将来村里修订规约、整理史料、迎接上级文明建设检查,都方便调用。”
他原本微微后仰的坐姿渐渐前倾,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的功能模块一一扫过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。“数据安不安全?”他问。“平台有完整的权限管理和多重备份,课题组签订保密协议。”我答。“操作难不难?村里会电脑的就那么两三个人。”他又问。“我们配有详细的视频教程和远程协助,后续还会专程来做现场培训。”他不再追问,目光重新落回屏幕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是思量的声音。
午后,他主动提出带我在村里走走。阳光炽烈,蝉鸣如沸,我们沿着一条水泥村道向东而行。路两侧的玉米已有一人多高,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;菜畦里辣椒红得耀眼,豆角垂垂挂满架头。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堂屋里传出电视机播放戏曲的咿呀声。在一户晒谷场前我们停下脚步,一位大娘正在翻晒新收的玉米,金黄的颗粒铺满一地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村干部用方言说明了来意,大娘放下手中的木耙,搬出两张竹椅让我们坐下。
“平时跟邻居来往多不?”我问。“多咧,”大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哪个屋里有点事,喊一嗓子就到了。”我问她这些年有没有变化,她沉默了一瞬,望向远处已经抽穗的稻田,轻声道:“从前地挨地、屋连屋,谁家婆媳闹了别扭、哪家孩子考了学,一村子人都晓得。现在年轻人都在外头,老姊妹几个凑一起说话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”她说话时语气极平,像在叙述一件早已心平气和接纳了的事,但我看见她握木耙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黄昏时分回到村委会,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。负责同志把我让进办公室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好鲜红公章的“采纳证明”,郑重地递到我手中。他说:“你白天讲的那个平台,我跟两委班子成员通了气,大家都觉得是件好事。村里这些年一直在想方设法把老规矩、老传统留住,口口相传毕竟不牢靠,有个系统性的东西存着,后人查起来也方便。”我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在暮色中端详着“马家园村村民委员会”几个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一个学术团队的智力成果,就这样在一方山村的案头落了地——这中间跨越的,不仅是千里的路程,更是两种话语体系之间的对话、理解和信任。
夜色渐浓,村委会门前的路灯亮了起来,发出暖黄的光。我辞别了负责同志,独自往村口走去。蛙鸣从稻田深处涌来,此起彼伏,仿佛大地在呼吸。回首望去,村庄在暮色里安静地卧着,像一册被翻阅了无数遍的线装书,纸页泛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我想起大娘说的“少了些什么”——或许,少的就是那些能将人心聚拢在一处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仪式与记忆。而我们所做的,不过是试图用数字化的方式,帮助这片土地上的后人,依然能够触摸到祖先留下的那些温热的东西。
学术的意义究竟在何处?它不该只是书斋里的皓首穷经,更应是在这样一个个黄昏里,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、被一双沉静的眼睛认可、被一方水土接纳,然后化作寻常日子里细水长流的改变。我走在回程的山路上,月光洒下来,田野一片银白,心中愈发笃定:我们正走在一条对的道路上。

(作者吴嘉琪,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本科生)